由「浮名與我無縈絆 – 程硯秋」說起

圖片:八國聯軍(Troops_of_the_Eight_nations_alliance_1900)

 

  此文讀到並收藏有段時日了,為文貼網誌只是想將此篇好文與同好分享。這樣的文章在台灣的報紙副刊裡已是少見,現在的報紙副刊裡已沒有多少是真正值得細讀與能喚起個人良知的好文章了。

 

  這近一百年的中國變化還真大,當年的文人救國情操在台灣現在已是不多見。今天是中華民國101年,意思就是百年前我中華因滿清腐敗引發義和團之亂,遭八國聯軍(1900年6月)圍攻北京,最終以簽訂喪主權的《辛醜條約》告終。11年後因國父孫文的鼓吹、奔走,而導致革命成功中華民國建立。但中國人的自尊與自信,並沒有因為民國的成立而再度站起來,挾洋以自重的事情,到今日仍然隨處可見。有如,日前其母為台籍的華裔日籍女藝人協同日籍友人,無由地施加暴力於臺北計程車駕駛乙事可見,我中華被八國聯軍打趴到今仍然未能站立起來,可悲。

 

圖片:八國聯軍進紫禁城

 

  文內推崇的程硯秋同樣是當年頂紅的藝人(乃“四大名旦”之一也),而能因抗日救國而自願放棄榮華富貴歸隱山林,令人尊敬萬分。唯可惜是程硯秋未能來台,而現代我輩(長我者知也)知道其人者也不多。個人認為近年來台灣能與程硯秋比擬者,唯孫越先生可以。

 

圖片:孫越02

 

圖片:孫越獲頒授景星勳章(20111025)

 

圖片:孫越

 

圖片:「第47屆金馬獎 特別貢獻獎」孫越先生(20101120)

 

  每每看到台灣電視現在播出的節目,不論新聞節目(新聞論壇亦屬之)或綜藝節目,看多了就知他其時無甚內容,多譁眾取寵搏君一笑置之,沒有真正的預做分析與持續追擊。台灣民眾也多三分鐘熱,政客們更加清楚知道這「頭過了身子就過了」的道理,能「皮」多久是多久,所以台灣社會亂象不斷,這「教化」要負責決大部份之責。

 

--------------------------------------------------------------------------------

 

程硯秋(1904—1958),原名豔秋,滿族,北京人。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四大名旦”之一。他出身於破落的仕宦家庭,自幼家貧賣身學藝,6歲拜榮蝶仙為師,初習武生,後改從陳桐雲習花旦,繼而又從陳嘯雲攻青衣,11歲開始登臺,12歲正式參加營業演出。由於拜多家名師,廣泛涉獵文學及多種藝術,聲譽日隆。其後,他在不斷的藝術實踐和創新中,根據京劇傳統藝術,並經王瑤卿先生指點和自身的嗓音特點,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獨特藝術風格,世稱“程派”,並與梅蘭芳、荀慧生、尚小雲一起被稱為京劇“四大名旦”。抗日時期,他罷演舞臺,在京郊務農,同時創辦功德中學,培養農家子弟。195839,程硯秋因心臟病搶救無效而逝世,年僅54歲。他是“四大名旦”中年紀最輕的一位,卻最先逝世,令人痛惜。

 

而1949年大陸變色,程硯秋留京並未來台。而1949年後的《程硯秋日記》則開始記載得少了,由此可以想見當時的中國環境。這裡離題遠了,也不是我的能力可以去談論的,話題就此打住。

 

圖片:程硯秋

 

圖片:程硯秋《鎖麟囊》

 

圖片:京劇“四大名旦”

 

程硯秋資料來源:

http://www.hudong.com/wiki/%E7%A8%8B%E7%A0% 9A %E7%A7%8B%E6%95%85%E5%B1%85

 

--------------------------------------------------------------------------------

原文刊載於「香港蘋果日報 2010822 星期日 A18版」

 

「浮名與我無縈絆」《程硯秋日記》讀後之四 章詒和

 

  抗日戰爭期間梅蘭芳路南下、蓄鬚明志是公開的反抗,程硯秋蟄居京郊歸隱務農也是徹底的反抗。他甘心自沉沉入社會底層。兩廂比較,程硯秋選擇的人路途似乎走得更為艱難辛苦,單是務農,就費盡心力不難想像,這對於一個經濟富足、活優裕的名伶來說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啊

 

  有關事的部分,在日記裡佔據了主要部分。程硯秋不但記下自己在田間地頭幹了甚麼,還寫下自己幹活的心情和感受很概括整天的活兒,落到紙上不足行;很細緻連送給每個幫工的青布褲都有價格標。他既兢兢業業也津津樂道的不大明白,一個日日應酬不斷、夜夜粉墨登場的大角兒,怎麼就獨自住在鄉,且那麼地習慣於農家辛苦,習慣於粗糙環境演藝道路上,他是快步如風在青龍橋務農,他的步子也是邁得虎虎生威。熱鬧職業與底層程硯秋都一樣地投入專注,一樣地興致勃勃。真不簡單!

 

  下面,是日記裡幾項農的記錄寥寥數語,一句唱歎可知其生計的難易,也可見其人生的態度

 

  治安軍趙隊長,朱隊長來訪趙隊長問我起居,吃粗糧他不相信臨走至廚房參觀,掀起籠屜看裡面均係黃金塔(作者注:即玉米麵窩頭),可證明我並未說謊黃金塔顏色的確與買者不同因係自磨故外界人理想不知我有多少錢多樣享受呢,自己苦他等如何曉得說無錢他等亦不信,名之累人有如此人生處世黑白,憑人所視各有觀測不同,叫我亦不知做人是應如何做法。

 

我若能有黃金塔吃,就念阿彌陀佛了(1944.3.22 p 40l)

 

 

...刨土極累,小小一坑如此累,若思瓦匠等莊稼人之勞累,萬分之一亦較不足,真慚愧。(1944.5.16 p414)

 

 

練習貼玉米餅子,不錯尚好。夜大雨。第二天妻女來洗衣服,即將初學的貼餅子奉上。(1943.8.19-20 p353)

 

 

來數日連做10日飯就累得如此,可見人不要太享舒服,做老太爺,奴才事就做不下去,天天吃玉米不慣......晚飯熬冬瓜攤雞蛋,皆自做,甚感有趣味。 (1943.8.25 p354)

 

 

自做飯,覺由早至午甚忙,吃完飯,洗碗打掃畢休息真感舒適,人真該每日勤勞,才感痛快,不然亦不覺休息時之愉快。(1943.9.10 p357)

 

 

至地內幫老王種蒜,種了四扇是八哇,備明日澆水,用手扒糞亦不覺其髒,常與大糞堆接近久而不聞其臭,並感其是珍寶一般看待......明日裝碌碌備澆水,請他們喝酒確是應請。(1944.3.14p399)

 

 

看裝碌碌桂順利,澆水大唱碌碌歌。酒一斤,羊肉一斤吃了大家很高興。(1944.3.15 p399)

 

 

磨穀10鬥。天極熱,睡了4小時,澆松樹14桶泉水,代鄰居老婦人打了4桶水,今日甚對得住所食兩頓飯了。(1944.6.21 p421)

 

 

(大熱)送洗臉手巾4條與地內工友,皆大歡喜。(1944.6.26 p422)

 

 

晨鋤街門外之草,出汗拉多,西紅柿插秧,這一日勞動未虛過,甚對得住老天。(1944.7.9 p424)

 

 

回鄉正好,玉泉山內割穀,至地內與工人每一條青布褲。若按市價買,要200多元,一條,他們很高興。( 1944.9.5 p435)

 

 

至玉泉山幫同割芝麻,很多幫扛芝麻捆,預備兩天割完,結果一天,所幫勞累甚值得。今日未睡午覺,感精神甚佳......回家後看兩大堆老玉米,已均脫去外皮,原來左右鄰居為剝皮燒火故,所以甚快剝完。(1944.9.14 p437)

 

 

挑老玉米棒40餘挑,肩臂腫,然而極有趣味,甚對得過今日所食之消耗量。夜貪涼(涼簡字同涼繁體)應注意。(1944.9.15 p437)

 

 

早晨左右鄰居來穿玉米粒,甚緊張,為貪圖玉棒骨故,因燃料貴而不易得。我們備快穿下來好拉進域,真一舉兩得,一整天穿了五分之三粒籽。大家甚興奮,人多好辦事.......永源來帶熏雞一隻大嚼。(1944.9.16 p437)

 

 

至地,內幫同割高梁,天欲雨急趕回收玉米豆......收畢天睛,老天真鬧玩笑不小。(1944.9.18 p438)

 

 

落雨,獨自將玉米挫出曬。滿頭大汗,有趣。(1944.9.24 p439)

 

 

獨自將玉米豆曬收,吃到嘴裡確不易,滿頭大汗。吃窩頭、尚如此困難,其他,可知。(1944.9.25 p439)

 

 

挑玉米過北院,30餘挑......肩較上次所挑時疼痛減輕,想肩頭已有了抵抗緣故。(1944.10.7 p442)

 

 

  我有意抄錄的是,程硯秋種玉米直到吃玉米麵窩頭的日記片段用意很簡單一一希望我們能體會到人類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不多但就是這「不多」的東西要耗去多少心血程硯秋京郊務農,已是四十下的歲數那時,他名滿天下,藝術上爐火純青,經濟上盆滿缽溢。在上海一個檔期唱下來,存入銀行的是金條。用今天的話來說,是個吃香的、喝辣的主兒了。論常理,人過好日子容易,回頭再過窮日子就難了。偏偏程老闆一反常理:農活幹的滿頭大汗他說「有趣」。忙的未睡午覺,他感到「精神甚佳」棒子肩臂腫了,得疼,「然而極有趣味」用手扒糞,他「亦不覺其髒,常與大糞堆接近久而不聞其臭,並感其是珍寶一般看待。」對於吃鹹菜啃窩頭,他說:若能常有黃金塔吃,念阿彌陀佛了青龍橋的日子有如清水磨刀細細地流,緩緩地行究竟是何原因能讓他如此安然?毋庸置疑,遁跡歸隱本身就飽含種民族意識、份家國情懷但我以為,從個體意識方面來看,程硯秋長達數年的沉寂,更大程度是源於個人秉性、心理狀態、人生目的、閱歷及感受。在日記中,他坦承「常感做官之無味尤其做現代官。極想子弟務農,他等心理恐不我同......因極喜園藝生活,與世無害,始其因收其果。戲生活暫停止,不能不作另生活,以免白食無可對天之事。」(1943.5.8 p333) 1943129,他路過片墳地晚上在日記裡這樣寫道:因沿途所見均係墓地土饅,知自己何時做了饅頭餡,不愉快而歸。名利食來不過如是」總說絢爛之後歸於平淡程硯秋是絢爛之時便在尋求平淡了。羅廮公的培養和長久的自我修煉國破家亡的特殊背景下使程硯秋頗似一個熱衷於經營園林的明末文人園林中呈現的並非窮困而是人的操守與開適

 

  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裡程硯秋去頤和園賞花,歸家後寫道:頤和園花開甚盛,自家院內丁香、海棠開亦極佳連年春季外出,園中所有之花未見其開落,今始見之。年年苦籌衣食計,不知院內有花開(1943.4.22 p328) 看來許多微不足道的瑣,忽地都變成了生命的詠歎一一讀後,心中自是驚。是啊出身貧苦性格堅忍且自幼發奮的程硯秋於艱辛中磨礪出的是從容態度,窮也過得,富也過得在壓抑中打造出的是一根不會彎曲的脊樑,也上得,下也下得所以,在他眼裡,所有的要人都是演員,都是在表演。在他心裡,唱戲和務都是一樣的都是手上的「活兒」,無非是苦籌衣食的方式罷了。種,,灌,,扛,磨......以及買料蓋房等,最不擅長的經營,他卻最為著意,字裡行間的味道也最濃。帶著辛苦,帶著感受,也帶著淡淡詩意。

 

  若問,程硯秋快樂嗎?

 

  看天上日出月落,聽山中禽烏啾唧,是他的快樂。和孩子們一起捉蟋蟀,是他的快樂。他的快樂還有:「一日午飯後至玉泉山落雨至一泉喝水,步行而歸。走路甚多,這才不失來鄉間意義。夜大雨,聞此大雨之聲桂歡喜。」(1944.6.28 p422) 當然,程硯秋還是個助人為樂的人,代鄰居老婦挑水,他快樂;與幫工一起喝酒吃肉,他快樂;送工人毛巾、青布褲,他快樂;給村子裡蓋廁所,他快樂。「路上見一老婦人被自行車撞倒,看極痛苦,即與其40元,雇車,叫小六扶其上車而去,心裹甚覺愉快」。(1945.2.19 p470)

 

  無人喝彩,從不影響他的做人興致。「浮名與我無縈絆」,程硯秋有更高的自我期許。

 

------------------ 煞尾 ------------------

 

  程硯秋的抗日態度是異常堅定的。他拒絕為日本人唱義務戲,他在火車站直接和惡勢力衝撞,1944年3月深夜,日本憲兵和偽警闖入程宅搜捕他......各種脅迫,紛至遝來。日記裡記錄著程硯秋對日本侵略者的痛恨,對官府吏員的鄙夷,對前途的關切與揣測。梨園行的人都很佩服他,說:程四爺是條漢子,「有種」,「好樣的」。

 

  但是,程硯秋畢竟是個以唱戲為生的伶人。他要養活一家人,要一手托個戲班,要維持場面、體面和情面,要照顧親戚,要打點朋友,要周濟手下,還要隨時對向他伸手求助的人施以援手。再說了,梨園行的人一心唱戲,不管是袁世凱聽戲,還是毛澤東接見,在他們眼裡都是觀眾,看客。程硯秋一輩子結交了不少政壇人物,反動者如王蔭泰,革命者如賀龍。日記裡也記錄著他與這些人的往來,交往的內容多為應酬,屬於私誼,與政治並無幹係。不稀奇!從古至今,有名的藝人不可能脫離政界人物和商界大腕。現在不是也如此?可能更甚。日記裡還寫有許多人情世故的細節,很有趣,我們能看到程硯秋的真性情。

 

  日記比較令人失望的地方,在1949年後的部分。既少,也碎,不知是程硯秋自己越寫越少,還是程永江有所顧慮,把它編成這個樣子。

 

  我和同事一向以為程硯秋從1949年到1958年期間,是非常重要的人生階毀。和梅蘭芳相比,程硯秋是積極的、最早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名伶。但是,有主見的程硯秋不是無條件地順從。凡涉及藝術問題,他的原則性和堅定性就顯露出來,在態度上比梅蘭芳激烈。比如,當禁戲禁到大家無戲可看,劇團也無戲可演的地步,他站出來,怒稱文化部戲改局(即戲曲改進局)為「戲宰局」。凡涉及藝術問題,程硯秋的專業性,學術性就顯露出來,其水準之高甚至為學者所不及。比如1950年即提出戲曲要培養專門編劇人才,且與大學洽商合作;要研究和保存戲曲文獻,要撰寫《中國戲曲志》,百科全書式的《中國戲曲通典》,《中國戲劇史》等;要建立戲曲(音樂)博物館;要建立國家劇院;要建立完善的國劇學校;要採集散落在民間的戲曲資料。有趣的是程硯秋五十年前的所有建議,成為此後五十年我們戲曲學科建設的「線路圖」。現在新疆的「十二木卡姆」被定為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要知道,是程硯秋立下了頭功。1950年赴西北考察,一眼認定這幾近失傳的十二套大麯為無比珍貴的民族音樂成果,隨即向王震提及此事並獲得重視。

 

  程硯秋只活了五十四個年頭,彌留之際念念不忘的是被禁演的《鎖麟囊》。

 

  生命如秋葉,飄然離去;藝術似春水,柔軟又綿長。

 

  章詒和 北京守愚齋 2010年5月

--------------------------------------------------------------------------------

 

章詒和(194296—)安徽桐城(今樅陽)人,生於重慶,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畢業。為中國民主同盟創辦人、中國農工民主黨第六屆主席、中國“頭號大右派”章伯鈞二女(母為李健生),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研究員,2001年退休為寫作作家、戲曲研究學者、中國民主同盟成員,現居北京守愚齋。

 

章詒和對現代社會最貼切的一段話:「全球化進程修改著每個人的體驗,時空空前擴展,詞語語彙空前豐富,打開電腦成千上萬,而關上電腦後不再有人能說出當年周作人那樣的語言、林語堂那樣的幽默……回到中國的現實,就是人太多了。從社區到邊遠的小鎮,彼此似乎那麼靠近,心卻遙遠,你摔倒了我不會扶你一把,彼此的冷漠中,有時還有一絲敵意。在這樣一個時代下,人的主體性產生了危機。中國結束了政治運動、改革開放以後,大家都以為變好了,自由民主進來了,個性得到解放了。現在有博客、微博,發文章也不是太困難了,不像從前只有幾份黨報……但是不是真的變好了呢?認真想想,其實我們現在的日子,從知識份子到普通百姓,基本都讓位給了物質生活的欲望。中國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人沒有現代化,人沒有歷史意義的現代化,這是我們每一個公民都應該審慎思考的問題。」

 

 

圖片:作者:章詒和2

 

圖片:作者:章詒和

 

章詒和資料來源:

http://landaishu.zhongwenlink.com/home/eNews_read.asp?NewsID=2212

 

--------------------------------------------------------------------------------

 

  以上的這段章詒和對現代社會的一段話,不用做任何修飾同時也能套在台灣現在的社會上,但是現在的台灣社會並沒有章詒和這樣的文人了,他是很難存活在台灣的現實社會環境裡的。

 

20120405

TPEY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私人小天地!I am Who I am! I like What I like! I want Who I want!

tpey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