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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氏物語07-浮世繪-Models Hugs-葛飾 北斎 (October 31, 1760 – May 10, 1849)

 

相愛何須問姓名 (原文)

相愛何須問姓名 (原文)
名:日本史話 (上古篇)
著:汪公紀
出:聯經
版:四版1986.03
頁:181

 

相愛何須問姓名

 

    二月二十日,皇上在南殿的大櫻花樹下,大宴群臣。已經晉冊為中宮皇后的藤壺,和東宮太子都臨席坐在皇帝的左右。弘徽妃滿腹不高興,也不能不出來參與盛會。幾天來,一直陰沉的天氣,忽然開朗,陽光普照,百鳥齊鳴,真是春光明媚,令人心神俱暢的好日子。宴會照中國詩會的方式,每一位賓客都要到御座前領韵,由皇上探出一個字來交下,輪到了源氏,那時他已升任為首席中將,領得韵之後,他高聲唱道:「探得『春』字」!清脆宏亮,響徹四座。接著頭中將也走向御座,他意識到眾目睽睽,都注視著他,為了予人以好印象,所以他特別小心,一步步以優美的姿勢慢步上前,領到了韵之後,以最柔和的嗓音報了自己的姓名官階,和探到的韵。雖然他用心討好,但舉座的人都免不了覺得他太做作不夠自然了。

 

    其他的賓客,在前去領韵的時候,也都十分緊張,甚至有人連臉色都變得發青,尤其那班名詩人,更不自在,他們知道皇上和太子對他們的囑望都很殷切,深怕做不出好詩,更難為情了。所以當他們穿過花園,走到御座前去領韵時,顯得抖抖索索萬分恐煌的樣子,尤其老博士們那副神情,雖然每個人不同,但舉止都有些古怪,免不了惹人笑出來。

 

    在領詩韵期間,絲管齊鳴,奏出悅耳的音樂來,領韵完畢時,已近黃昏了。由唐朝傳來的春鶯囀舞上場了,舞得十分美妙,贏得全場喝采。太子忽然想到在紅葉節的時候,源氏曾經表演過一段舞踊。於是把插在自己頭上的一枝花轉插到源氏頭上,央求他再為大家跳一次,源氏拜辭不獲,祇得起來,重舞了「翻袖」那一小節,就坐下了。雖然祇是一小段,但是姿態優美,無與倫比,連左大臣,他的丈人,都忘記了對他的鬱怨,歡喜得淚掛滿眶了。皇上宣道:「頭中將!快些,該輪到你了!」頭中將應聲而起,翩翩起舞,舞了一場「柳花苑」。他早料到會有這一遭,他準備好了的,由頭至尾用心的舞了全套,果然出色,龍顏大悅,賞賜了錦衣一件,這是罕有殊榮。頭中將舞罷之後,很多青年貴胄爭著繼續獻藏,天色愈來愈一暗,一直舞到看不清楚為止。

 

    這時詩鐘揭曉了,每一首詩,都由專人高聲朗誦。讀到源氏所做的詩,有人跟著低咏,有人暗暗拍手,連那些老手,都不能不擊節讚歎。皇上看到自己的愛子,被人稱讚時,總感覺到無上的安慰,藤壺注視到他,滿心高興,但不由得她不納悶,為什對於這樣一位才俊,弘徽妃老是憎恨不已呢?「噢,對了!」她想道:「那大概是她看出來他對我好的緣故。除此之外,不能再有其他的理由了!」她不自主的暗詠了兩句詩:

 

        何幸瓊花獨垂青,花露滴滴點我心!

 

她却不敢高聲吟出來。

 

    花宴終席,賓客紛紛散去。中宮和太子也都起駕回宮了。熙熙攘攘的四週,慢慢的寂靜下來。天空裡現出一輪涼月。源氏乘著酒意,興猶未闌。他不願辜負良宵,獨自一個在宮裡各處散步。

 

    似乎大家都已入睡了,不過他想在這樣一個熱鬧剛過的夜裡,總會有個不小心的人,忘記關窗戶的。他到了藤壺的前面,試推了一下窗門,每扇都鎖得牢牢的,他不禁歎了口氣,顯然的沒有什麼方法可以進得去了。於是他不自覺的又走到了弘徽宮前,他發現第三扇門沒有關,弘徽妃散席之後,直接到了皇上的寢殿裡去了。好像她宮裡沒有人。他鑽了進去,由走廊通到內室的門也沒有上鎖,一點聲息也沒有。源氏心想,世上就是由於這種疏忽,才發生種種錯事的。

 

    他不管,跨了進去,偷偷的朝裡面看,似乎每個人都睡著了。不,忽然,一個優美年青的女人聲音,柔和的哼出一個調子來,是一首古詩:「矇矓月夜,何堪比......」,這決不是一個普通侍女,他想,她一面唱著,一面走過來。源氏高興之極,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抓到了她的長袖,「呀!嚇死我了,」她吃驚的叫道:「壞東西!是誰呀!」他低聲說:「別怕,我們倆都不願意辜負這良宵美月,是這半明半隱的矇矓月讓我們喜相逢的。」說著他便把她抱起往屋子裡放下,然後又輕輕的關起房門。

 

    她嚇得楞住了,呆在那裡不敢動,更惹人憐愛,驚慌中她叫道:「來人呀!」「妳叫也沒有用,」源氏說:「在此,我要幹什麼,就能幹什麼,誰都管我不著,你就乖乖點吧!」是源氏的聲音,她聽出來了,使她定了心,祇是覺得他行為好怪,不過也不願意顯得慌張侷促,不懂事。源氏呢,對於今夜的遭遇實在太興奮了,他如醉如痴的揪住她,她太年青,太柔和,也沒有認真的抗拒,他對她,終於為所欲為了。

 

    忽然,他們發現黎明業已到來,她好像有很多心事似的,源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我好給你寫信,我們不能就此分手吧!」她笑著吟了一首小詩:

 

        人世如浮雲,聚散原無定。
        草原深處青冢在,相愛何須問姓名。

 

    雖然這祇是一種循辭,但是源氏很欣賞她的急智,說道:「不錯,是我不好,不該問,但如你有意再相聚的話......」這時鄰室的侍女們都醒了,她們紛紛起來,要準備接弘徽妃回來了,源氏不得不慌慌張張的逃走。臨行時,在倉促間二人祇交換了各人的扇子,作為信物。

 

    源氏回到他自己應值的寢殿來時,很多人都在等著他,看他躡手躡腳的走進來,都一律假裝睡著,互相使了個眼色:「他又攪什麼鬼回來了!」源氏躺下之後不能入睡,他回想剛才那位俏佳人究竟是誰?「應該是弘徽妃的妹妹,是五小姐,還是六小姐呢?這兩位都還未嫁,她們姊妹裡,最美的一位是帥宮夫人,再就是和頭中將不能融洽的老四。老六馬上要嫁給太子了,如果是她,那就糟了。不過不能確定是那一位,反正她沒有表示以後永遠不要再見面,那麼為什麼她又不肯告訴我通消息的方法呢?」他翻來覆去的想,總忘不了她。他自問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她了,但是馬上藤壺的倩影又現在他眼前,她那端莊靜謐的神情,畢竟不同,任何人都比不上她的。

 

    花宴的第二天還是忙得不得了,忙到深夜。源氏奉命操了一次十三弦的琴,他表演得非常成功,比前一天的舞還要出色。黎明時藤壺到皇宮裡侍寢,源氏不敢再闖到弘徽妃宮裡去,整天裡他都沒有見到昨天邂逅的佳人。他於是把良清和惟光二人找來。他對這兩位心腹,向來無話不談,他吩咐他們去偵察一下弘徽妃家屬的動靜。

 

    第二天他由皇宮應值歸來,二人報道:「皇宮裡停留的各車輛裡,有三輛昨天載著女眷出宮去了,弘徽妃的弟弟四品少將,和頭中辨二人匆匆的走來相送。」證明了是參加花宴之後,弘徽妃送她的妹妹們回家了。源氏聽罷,心裡七上八下,「不錯!那佳人必然是兩人之中的一位了,要是她們的父親右大臣知道了這件事,那還了得,不要把我恨死才怪呢!可惜那天在黑暗裡,沒有能看清楚她那模樣,我可能會認錯人的。」他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著,也想不出好辦法來。忽然他又想到小紫來,這幾天他都在宮裡忙,沒得空回家,她一定很想念他,她會不開心的。一轉念他又想到了那位不知名的俏佳人,他拿出她那把扇子細細的看了一下,是把摺扇,骨子是繪木做的,扇面上用銀粉畫了水裡映出來的一輪明月。這圖案並不稀寄,但是想到她那句,「草原深處青冢在,相愛何須向姓名」時,覺得韵味特別深長,他便提起筆來,在背面添了一首詩:

 

        曉色纔初臨,明月倏潛陰,
        籍問世間人,明月何處尋?

 

然後他把那把扇子,珍藏了起來。

 

    好久沒有到左大臣家去看葵了。應該去看她,她是自己的明媒正娶的妻室,不能老這麼疏遠著她。不過在去以前,先得回家慰問一下小紫。她一定很悶。果然她見到他,樂得跳起來,他於是替她上了一課書,她聰穎異常,每天都有進步,並且外表也一天比一天撫媚,連性格脾氣都
柔和可愛,她的秀美確是與眾不同。源氏想到他能有這樣完美的逸才,由他來教育,真是天來之一福。不過由一個青年男子所教養出來的女人,將來會不會有些變態呢?他先對她描敘了這兩天在宮里宴會的情形,然後又教她彈琴,時間過得快,他不能不走了,「為什麼他總是一會兒就要走」!小紫雖然還小,但是已經感覺到依依難捨的「別恨」了,幸而她能了解有職務在身的人是身不由主。

 

    源氏到了丈人家,葵還是和往日一樣,一言不發。他祇有傻傻的呆在那里,雖然在頭腦里轉了千千萬萬的念頭。他沒奈何,只好取出他那張琴來,邊彈邊唱道:

 

        「誠心想來暖暖和和的唾一覺呀!可是就這麼不容易呀!」是催馬樂裡的句子,一個老歌。左大臣聽見他的歌聲連忙跑了出來,說道:「那天的花宴,真太精采了,老身歷經四朝聖明,參加多少盛事,却從來沒有見到像那天那樣好的詩、歌、舞。看到了,真能讓人延年益壽呢。你是此中能手我衷心的佩服。像我這樣的老頭子,我忍不住幾乎也要和你們一起下海去舞一陣子呢!」「那天,我們也沒有特別請上好樂師來,」源氏答道:「祇是由各方雜湊的,幸而有頭中將的柳花苑舞撐了場面,那確是傑作,給人不可磨滅的印象。如果您,真也能來舞一場,那才是父皇朝代裡最大的光輝了。」這時頭中將和左中辨等人,葵的兄弟們,都拿了樂器來,大家倚著欄杆奏將起來,好好的熱鬧了一番。

 

    他們邂逅的時間,雖然短促,但是對於矇朧月的身心,都發生了很大的影響。四月裡她就要嫁到東宮裡去了,「真煩透了,」她想:「源氏為什麼不來找我呢?他應該知道我是誰家的女兒呀!噢,要麼是他不知道我行幾,並且弘徽妃,我姊姊,除了有特殊的情形,是不會歡迎他來的。祇好耐著性子等著吧!」源氏一直也沒有信息。

 

    三月二十日,右大臣家裡舉行一次射藝比賽大會。年青的貴胄公子都來了。賽完之後,接著是籐花宴。櫻花在其他地方雖然都已經凋謝了,但是右大臣家還有兩株開得特別晚,這時剛滿閉,平添了許多情調。房子也修整過不久,是為了慶賀弘徽妃的女兒--長公主舉行上妝禮時加建的,美侖美奐,並且非常新式。前幾天右大臣見到了源氏,曾經當面約他來參加盛會,但是那天源氏却沒有來,沒有源氏,這聚會就減色,也熱鬧不起來。因此右大臣又派了他的兒子四品少將再去催請,附了一張條子,寫道:

 

        「倘非櫻籐花開好,不敢刻意枉君車!」

 

源氏恰好在殿上侍奉皇上,他接到了條子,立刻呈上御覽。「他好得一意呀!」皇上覽後笑道:「他既然找你,你就去吧,你的妹妹們都在他家,你也不是外人。」源氏領旨之後,回到值所換了衣裳再去時,已經很晚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中國薄綢,黃色裡子的外掛,裡面是一襲絳紅色的長袍拖著一條很長的長裾。他的裝扮是皇子特有的,與眾不同。他的光臨,替這次宴會生色不少,似乎比大臣的花,還要精貴。他入席之後,馬上奏起音樂來,絲竹之聲嫋嫋繞梁,他酒過三巡,假託頭痛,起來散散步。他到了東廂長公主和三公主的居室,外面剛好是藤花架的所在,窗門都沒有關,幾位女士坐在窗沿上賞花。窗沿上舖了五顏六色的衣服,平時在新年有舞踊時才會這麼鋪張,他想起藤壺家里的樸素,暗暗歎道奢侈真是無邊了。

 

    源氏對女眷們說道:「太熱鬧了,我有點受不了,」他裝出抱歉的樣子,「真對不起妹妹們,我找不到別的地方,可以躲一躲。」說著他便闖進房間,用肩膀掀開了簾子。「你想躲!」一位女士笑著說道:「祇有窮親戚見到了貴人,自慚形穢,才想躲呢!您來幹什麼?」「真是個沒有輕重的人。」源氏想,不過既然能說這樣的話,一定不會是普通侍女了。

 

    房間裡濃香撲鼻,在暗黑中聽到綢緞衣裙的綷粲,不用說一定是弘徽妃的妹妹們和她們的朋友了。他們全家都好時髦,現在都聚集在窗沿上,看外面宴會的進行呢。他想這次的計劃又要失敗了,不過他不死心,唱道:

 

        「我的扇子,高麗人拿去了,真糟糕......」。

 

    是一曲古歌,原來是「我的帶子高麗人拿去了」,他故一意改成扇子!「好奇怪的高麗人,」有位女士叫道:「從來沒有聽說高麗人拿去扇子的!」顯然的不是她。但是另外有一位嬌娃,坐在一旁,低頭不語,源氏好像聽她歎了口氣,他輕輕的走上前去,隔著那層薄幕,伸手過去,一把將她的手抓住,口裡吟道:

 

        彎弓射蟾銀,一瞬杳無形,
        惆悵望終宵,明月何處尋。

 

        她,這時知道瞞不住了,低聲的答道:

 

        有心射明月,無月欲如何!
        妾身非明月,何必費蹉跎!

 

        不錯,是她的聲音。他歡喜得要跳起來,可是在十目所視之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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